讀「天譴共犯論」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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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hystericireul兄提示，我本來不知道香港有所謂「評論人」大講「天譴論」。四川地震，是很悲痛的天災，但居然有人說：

(原載：林忌，假如國有天譴)

緬甸屠殺僧人，幾個月後颱風襲緬甸死傷過百萬人；如今中共在西藏迫害佛教僧侶不過月餘，上天就在佛誕以大地震作為回應。

震央是藏族的自治區，目前已知死傷最慘重的地區，卻反是漢人居住的地區；當然說林忌一句「胡說八道」，即可把問題置諸不理，但無論閣下相信的是基督教、佛教還是儒教，當知道有天譴這回事，而萬一「假如國有天譴」，當知道這是怎麼的一回事。

問題來了，「假如國有天譴」，為何死的不是那些權力核心，卻是「無辜」的老百姓？林忌不知道，可是卻想到一個可能，假如，上帝行的是歐陸法規而不是普通法；假如，在上帝的眼中，沉默就代表了作為共犯。
〔．．．．．．〕
可是在歐陸國家的法規之中，見死不救乃刑事罪行，即使如攝影戴安娜車禍的攝影師，也被法國警方調查有沒有見死不救，可見法規之嚴；把這種觀念視之在獨裁國家，那些「無辜的人民」，有幾多個是願意作為政府的共犯，而多年來對社會上被迫害者不聞不問呢？

上帝就是命運的法庭－－無論你相信的是何種宗教，這是大家應該緊記的事情；如果你是無神論者，亦當明白科學上的蝴蝶效應，一隻小小的蝴蝶，有如今日發生的拉尼娜現象一樣，是無法完全預測，一隻小小的蝴蝶，可以影響到北京的地震，誰敢說永不可能？

這位博客還說(只看一點)：

「天譴論」就是中國五千年的傳統文化，每個儒家士大夫堅持的傳統，可是有些自稱熱愛儒家，常常指人家貶低了儒家的「愛國人士」，今次全部反轉槍頭，用不知是西方，還是儒家，還是馬列毛的所謂「人道思想」，認為提出「天譴論」的人「失去人性」！

這就是真正的假儒！告訴你，以馬列毛思想的真正無神論主義，救災沒有甚麼大不了的，用毛澤東的說話，中國就是人多，死多少個沒有所謂！所以請回應一下，這種「災民第一」的思想，出自何家何派何典？轉個頭來，又是一個假儒，假惺惺的假慈悲，否定他人的人性，卻不望望自己的偽人性！

另外，剛從ESWN看到《蘋果日報》李怡的狗屁評論，他如此說：

從 科 學 觀 點 來 看 ， 沒 有 任 何 根 據 可 證 明 世 上 有 不 祥 之 兆 。 但 筆 者 想 到 ，1976 年 唐 山 大 地 震 之 後 ， 著 名 儒 學 大 師 徐 復 觀 教 授 曾 寫 過 一 篇 文 章 ， 大 意 是 說 ， 對 於 地 震 ， 我 們 既 要 有 科 學 的 ， 也 要 有 非 科 學 的 觀 察 角 度 。

非科 學 的 「 天 譴 」 說 自 然 不 可 信 。 但 據 說 現 在 中 南 海 的 要 人 ， 頗 有 一 些 是 相 信 風 水 、命 相 、 術 數 的 。 如 果 他 們 能 想 一 下 ， 頻 繁 的 災 害 是 否 有 所 謂 「 天 譴 」 ， 那 麼 就 會 對任 由 貪 污 蔓 延 ， 鎮 壓 西 藏 示 威 ， 拘 捕 胡 佳 等 異 見 人 士 ， 壓 制 言 論 自 由 等 之 苛 政 有 所收 斂 。 不 要 對 內 對 外 一 天 到 晚 講 「 利 」 ， 也 要 講 講 「 仁 義 」 。 不 要 因 舉 辦 奧 運 而 過於 亢 奮 ， 也 要 考 慮 花 這 麼 多 錢 搞 面 子 工 程 ， 也 得 花 點 錢 向 貧 苦 人 民 伸 伸 援 手 。 所 謂「 多 行 不 義 必 自 斃 」 ， 面 對 災 難 不 要 只 顧 喊 口 號 ， 作 點 自 我 檢 討 ， 特 赦 所 有 的 政 治犯 ， 算 是 積 德 消 災 吧 。 奧 運 是 大 工 程 ， 沒 有 道 德 力 量 的 國 家 能 撐 得 住 嗎 ？

儘管這些評論員都不斷強調「假如」、「非科學」，但如果他們壓根兒不相信這種「天譴論」，或不是打算借題發揮，你為什麼還要寫出來？ESWN只譯了李怡，但論荒謬及冷血程度，林忌那篇《假如國有天譴》其實遠超過李文。根據林忌說法，地震死難者並非無辜的(留意他在無辜二字加上引號)，而是由於他們「多年來對社會上被迫害者不聞不問」，是共產黨的「共犯」，正如「堅持做納粹統治的德國人，就做了納粹德國的共犯，要為納粹德國的罪行負上責任」。對於這類「評論員」(李怡、林忌、黃世澤)，我無話可說，但知道世上有「人」會這樣說話，畢竟也算開了眼界，長了見識。

最後，我想澄清一些關於儒家的謬論。第一，「儒家」二字指涉極廣，是先秦？你要講孔孟荀哪位？是漢儒嗎？你指今文抑或古文？還是想說宋儒？明儒？清儒？......你憑什麼概括「儒家」？第二，是誰告訴你：「天譴論就是中國五千年的傳統文化，每個儒家士大夫堅持的傳統」？古代神道設教，天子罪己一般只是禮文，除了一些腐儒外，真正的博學君子並不相信有「天譴」這回事。即使有，也是在特定語境中有其修辭功用，絕少坐實為「上帝」的懲罰，更不會喪盡天良地把百姓視為「共犯」。隨便舉幾個例子：孔子「不語怪力亂神」，當然不會講「天譴」；荀子則說：

星隊木鳴，國人皆恐。曰：是何也？曰：無何也！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夫日月之有蝕，風雨之不時，怪星之黨見，是無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則是雖並世起，無傷也；上闇而政險，則是雖無一至者，無益也。夫星之隊，木之鳴，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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雩而雨，何也？曰：無何也，猶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後決大事，非以為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為文，而百姓以為神。以為文則吉，以為神則凶也。(《天論篇》)

《穀梁傳》昭公十八年記某人謂子產「某日有災」，子產答：「天者神，子惡知之？是人也。」自孔子以降，儒家的災異觀早已擺脫宗教而趨向理性：災難只是陰陽失序，「夫日月之有蝕，風雨之不時，怪星之黨見，是無世而不常有之」，非關天道鬼神。災難可以是自然的，也可以是人為的，但要說朝廷無道，就是天誅其民的原因，我想儒家沒有那位代表人物會這樣大言不慚。第三，關於地震，儒家經典是這樣說的：

1.《穀梁傳》文公九年：九月癸酉，地震。震，動也。地，不震者也；震，故謹而日之也。
2.《公羊傳》文公九年：九月癸酉，地震。地震者何？動地也。何以書？記異也。
3.《周語》上：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陽父曰：「周將亡矣！夫天地之氣，不失其序，若過其序，民亂之也。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烝，於是有地震。」

根據這些原典(且不論後儒那些捕風捉影的注疏)，《穀梁傳》及《公羊傳》只視地震為異象，《國語》(劉文淇一家的《舊注疏證》以此補《左傳》之說)則以陰陽二氣相迫解釋地震，何嘗有像今天那些不學無術的妄人般涼薄地講什麼「天譴」？

撇開儒家不論，「天譴論」本身有一無可迴避的含意，即地震是合乎「正義」的。如果地震合乎「正義」，其直接後果－－數不清的家破人亡－－也一定是合乎「正義」的了，這是否即是說：那些人都是該死呢？至於「正義」，那又是什麼「正義」呢？實在耐人尋味。

附記

林忌：回應膠文（一）

這是回應拙文的，大家喜歡可以看看。我要說的，都早已說過，亦覺得足夠了。至於那篇所謂回應有多少曲解、武斷和邏輯謬誤，我沒興趣也沒時間一一細數。反正天理既不在我，也不在他，大家問良心就是。寫這篇評論，並非旨在跟對方討論什麼學術(有意義/可能嗎？)，而是因為看了那些垃圾後太氣憤，實在不吐不快。大家只要記得這些人的名字，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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