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念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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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讀平步青《霞外攟屑》,卷三有「蘇文忠公」一則,起首云:「昔人謂東坡身上事事爽,庸謂文忠安心順運,其文亦字字爽也。姑以數條明之。」接著便連舉五例,此其三:

「某謫居既久,安土忘懷,一如本是黃州人,元不出仕而已。」--《與趙晦之》

「僕雖遭憂患狼狽,然譬如當初不及第,則諸事易了。」--《答李寺丞》

「某睹近事,已絕北歸之望,然中甚安之,未說妙理達觀,但譬如元是惠州秀才,累舉不第,有何不可?知之免憂。」--《與程正輔》

東坡貶官黃州惠州,合該苦悶難當,卻妙用了退一步法,設想自己本是黃州惠州人,累舉不第,本來無一物,又何處惹塵埃呢?由是心若掛鉤之魚,忽得解脫,真爽。但平步青卻沒有點出東坡退一步法的來歷:《戰國策》。當中的原型其實是《秦策》三所載的東門吳:

應侯失韓之汝南。秦昭王謂應侯曰:「君亡國,其憂乎?」應侯曰:「臣不憂。」王曰:「何也?」曰:「梁人有東門吳者,其子死而不憂,其相室曰:『公之愛子也,天下無有。今子死不憂,何也?』東門吳曰:『吾嘗無子,無子之時不憂;今子死,乃即與無子時同也。臣奚憂焉?』臣亦嘗為子,為子時不憂;今亡汝南,乃與即為梁餘子同也。臣何為憂?

《列子.力命》的一則東門吳寓言與此相同,就是襲自《秦策》。儘管蘇軾和東門吳都以這種「退一步想」忘懷得失,但彼此有點不同:後者只以今我通於昔我,猶不脫於「我」,而前者則更進一解,設想內容已跳出自身本來的經驗,能超越自我而通於他人(「一如本是黃州人」),曠達愈於東門。順帶一提,錢鍾書《管錐編》論《列子》東門吳寓言一則竟然沒引蘇東坡,可謂失之交臂。

對比起蘇學士,我們大多數人就總為聚散得失而耿耿於懷,究其形式,不是黛玉便是寶玉。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因為她認為:「人有聚就有散,聚時歡喜,到散時豈不冷清?既清冷則傷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開時令人愛慕,謝時則增惆悵,所以倒是不開的好。」而寶玉則「只願常聚,生怕一時散了添悲,那花只願常開,生怕一時謝了沒趣;只到筵散花謝,雖有萬種悲傷,也就無可如何了」(第三十一回) 說穿了,其實兩者都是喜聚不喜散,只是處理情緒的方法不同而已,遠不如東坡的達人大觀。

三個月前我偶爾經過地獄,在那裡認識了一個活在infinite loop的人。他無法接受自己失去了她,於是便借用別人的話來告訴我:「也許一生就是為了某一個特定的剎那而已。就是說:為了能在某一條長滿了相思樹的山路上與你緩緩交會,擦身而過,我就必須在這一天之前,活了十幾年,然後再在這一刻之後,再活幾十年。」但譬如元未相識,又有何不可?也許每一剎那都是同等的,沒有所謂特定的一刻,而我們一生的意義,就只是朝某個神秘的終點飄流而已,無論你願不願意。這兩個「也許」,你會選哪一個?

Never on this side of the grave again...

20 留言:

白姐姐 說...

他與她的關係 (或曰他他她她, 其實冇乜關係), 一般都以為係兩個人的關係.

我覺得, 能夠真正建立兩個人的關係, 實屬鳳毛麟角. 許多時 (尤其是對於一些太執著自我的人), 表面是兩個人, 實情只有一個人.

兩個一起自說自話的人, 無論如何再說需要對方, 其實都是為了自己.

所以關鍵我看不在於, "執著她""放她不下". "她"不過是件自戀的道具. 放得下了自戀, 自然放得下她.

所以, 所謂一剎那所謂前十後十, 不過是戲裡人的台詞, 編劇並不很關心演員的死活, 編劇比較關心觀眾會否感動, 而觀眾就是編劇自己.

你的進路, 我覺得, 可能救得到戲裡人, 不過破壞0左部戲. 觀眾是不會向你買票的.

.bwd. 說...

有意思. 或許我來個非寶非黛的註腳. 我的經驗日發說服我, 人與人的交會只是芸芸眾世中的一剎. 聚呢散呢, 終究只是自己一廂情願. 蓋因聚、散, 根本非人力所為. 倒如兩個齒輪, 兩點相遇了, 碰著了, 產生了力, 然後, 又分開了. 產力了力, 非兩齒輪所願所控制; 分開亦然. They are just made as they are. And things just happen.

元未相識, 倒願元未相識. 我們的生命, 我們的感情, 當真能水過不留痕嗎? 不會吧. 正如知識是累積而來, 我們看自己、看人生, 豈不又是由無數的fragments交織、重塑而成? 既不能忘, 倒願元未相識. 人生的痛苦, 不在於相識前的幾十年, 而在分開後的幾十年 - 縱使我們很清楚, 那分開是必然的, 隨後幾十年的孤獨是必然的, 我們還是禁不住哀嘆那無可避免的失去/交錯. 我相信, 非經歷至苦至痛, 不能入達人之境啊.

但我心底又有個想法. 這一切的痛苦, 其實, 我們都很清楚其因其果其所不能控制. 那麼, 這個痛苦, 其實, 說穿了, 就是自己騙自己, 自己和自己過不去. 不過, 這個心態不是說克服便能克服罷.

當然這樣看世界, 終仍未達蘇學士之境. 然, 心無罣礙, 真的, 說易行難.

終點是神秘的, 否則我們會失卻向前漂流的動力了. 這樣說也不對, 因為不論我們有動力否, 漂流是不會停止的, 人皆如此, 沒有例外.

記得我們談過"一剎"這話題. 我仍然認為, 人生每一剎都是獨特的. 或, 人生, 只有一剎.

最後, 你那位活在infinite loop的朋友... 誰又不是呢? 只要我們心中仍有貪念(美其名曰盼望/渴望) - 不論對象是何人何物, 我們就未能脫離這loop, 是嗎?

那麼, 痛苦, 可能是, 自己在自己的infinite loop裡運行, 而自己所鍾愛的那顆彗星, "就咁咦"擦過這個orbit, 擦過一絲火花, 卻終又消失於那漆黑的外太空.

企鵝嘴角 說...

只是釋懷而已
因為為了生存下去
輸家就只好釋懷

奸人堅 說...

倉海君,

其實你邊一句同大手印有關?

你博學我不懷疑, 只係有點懷疑你的治學能力.

可能你唔係想講大手印? 你一時落tag落錯0左? 也有可能. 定係你將tag list當wish list? 都唔出奇. 你實在係高深莫測. 行雲流水落葉飛花隨便一tag?

Brian 說...

Lord Marpa, who held the lineage of Mahamudra that Tilopa passed to Naropa on the Ganges, lost a son, whom he loved very much. Upon that, Marpa was very sad and a neighbour questioned him, "Guru, a while ago when my son died, you explained to me that, if I were to dream that I had a son, the grief I would feel for that son's death would have been for someone that was never born; the sadness I felt for my son's death then was no different than such too. You are a great master and should think of all this as an illusion as well." Guru Marpa replied, "I have no clinging to any of this as real. All is an illusion, and my son's life and death was the greatest illusion."

A teacher telling the above story once commented, "If one does not feel sad at all, one is not human; if one clings to that sadness, then one is not a practitioner."

無我原非你,從他不解伊。肆行無礙憑來去,茫茫著甚悲愁喜?紛紛說甚親疏密?從前碌碌卻因何?到如今,回頭試想真無趣!

倉海君 說...

Is Mahamudra a privilege of some religious gurus? An artist, say, of Su Tung-Po's calibre can as successfully enlighten us--provided that we are willing to hear--on the essence of life as the greatest guru. Guess whose saying it is: "For when one looks back upon the life that was so vivid in its emotional intensity, and filled with such fervent moments of ecstasy or of joy, it all seems to be a dream and an illusion. What are the unreal things, but the passions that once burned one like fire? What are the incredible things, but the things that one has faithfully believed? What are the improbable things? The things that one has done oneself. No Ernest; life cheats us with shadows, like a puppet-master."

Oscar Wilde, The Critic as Artist.

奸人堅 說...

見者, 離形去知, 辯乎榮辱之竟, 定乎內外之分, 知止其所不知, 是非不得於身, 非彼無我, 非我無所取, 三日而後能外天下, 七日而後能外物, 九日而後能外生, 而後能朝徹, 而後能見獨, 而後能無古今, 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

定者, 同於大通, 盡其所受乎天, 而無見得, 亦虛而已, 注焉而不滿, 酌焉而不竭, 用心若鏡, 虛而待物, 不將不迎, 應而不藏, 無不毀也, 無不成也, 不鼓琴也

行者, 安時而處順, 哀樂不能入也,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若乎乘天地之正, 而御六氣之辯, 以遊無窮, 惡乎待哉, 若然者, 登高不慄, 入水不濡, 入火不熱, 若然者, 乘雲氣, 騎日月, 而游乎四海之外, 死生無變於己, 彼且何肯以物為事, 無以好惡內傷其身, 常因自然而不益生

一篇養生主, 不說別的, 只說一個順字; 一部南華, 欲言又止, 欲止又言, 滿紙齊諧, 不談些世智辯聰, 只道不知, 極盡無用之能事.

入佛無他, 就是看破放下自在三式. 莊氏見定行固是極論, 然而只說放下自在而已. 其於看破, 卻又別開生面, 大出釋氏之奇.

罔兩有所待乎景, 景有所待乎形. 言有所待乎知, 知有所待而後當, 其所待者特未定也. 特未定者, 春秋大夢也. 夢之為物也, 說變就變, 人之生也, 亦若是矣.

於是乎, 周化蝶, 蝶化蟪蛄, 蟪蛄化冥靈, 冥靈化鵬, 鵬化鯤, 鯤化堯, 堯化哀駘它, 哀駘它化許由, 許由化孔子, 孔子化顏子, 顏子化子來, 皆一也, 鼠肝蟲臂, 亦一也.

夢既不可得, 知也不可得, 言也不可得. 蜩與學鳩, 笑個甚麼? 其覺者乎? 其夢者乎? 造適不及笑, 獻笑不及排, 安排而去化, 乃入於寥天一. 知效一官, 行比一鄉, 自喻適志, 不亦妄乎?

倉海君, 白賴仁, 細佬試以莊解佛, 不知高人二位以為如何?

奸人堅 說...

判教:

莊子以不知為體, 以安命為用.

阿彌陀佛

倉海君 說...

解莊不難,玩之為難;玩莊不難,忘之為難。莊生之妙,本不在察察之知,詹詹之言。

沒幽默感的人,讀莊子只會走火入魔。

奸人堅 說...

倉海君, 睇你鼓埋泡腮個樣, 就知你冇幽默感啦.

判別不難, 解之為難; 解之不難, 中理為難. 未得其體, 有以為用, 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

難道你以為, 莊生說知之盛也, 就係拍番粒安非他命, 各安自說, 自喻適志與?

我懂得你的品味了, 內篇七篇, 原來你就只愛這一段:

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

奸人堅 說...

補充一句, 如果真係講多都無謂, 莊子就索性不造洋洋灑灑之論. 欲言又止, 欲止又言, 蓋有其理也. 子輿不求甚解, 以解其縣, 是知之盛也; 求其不求甚解之解而不得, 不得而安其所不得, 是不求甚解之盛也. 不求甚解而曰幽默, 而得其解者, 泥鰍也. 先生讀書之妙, 拜服.

奸人堅 說...

簡單回答一下你的問題,

"Is Mahamudra a privilege of some religious gurus?"

非也, 大手印者, 人皆有之. 豈獨巫藝之所專. 萬物之靈, 受乎於天, 而無見得, 亦虛而已. 惟不見虛者, 嘩嘩乎我鼓琴; 見虛者, 漠漠乎弄而不鼓也.

倉海君, 大通者, 君得見乎? 既見矣, 得同乎? 既同矣, 得行乎? 以是判大手印之得不得也. 得者也, 僅得個零而已也. 釋佛謂之無所得. 零也者, 吾人之法身也, 有外而無內, 外乎天下, 外乎物, 外乎生, 苟得之, 水何可濡, 火何可熱, 高何可慄. 夫水流乎河不流, 河之虛也, 而君乃曰一生的意義,就只是朝某個神秘的終點飄流而已, 美則美矣, 言則差矣. 可返去再參. 萬世之後, 君得其解, 旦暮哥倆再玩之忘之, 不為晚也.

Niels Bohr 謂 Never express yourself more clearly than you are able to think. 始信焉.

奸人堅 說...

泥鰍也, smugfish也. 未得謂得, 竊竊然得之. 問之以理, 答之以幽默. 真幽默也. 其言滑滑, 其身潺潺. 脫身有辦法.

Meshi 說...

//前者則更進一解,設想內容已跳出自身本來的經驗,能超越自我而通於他人(「一如本是黃州人」)//

也不一定是超越自我。套用可能世界的理論,他只不過是設想在另一個可能世界的自己而已。

Brian 說...

倉海君問...
“Is Mahamudra a privilege of some religious gurus?"

Not necessarily. A Mahamudra guru a century or so ago taught that, "Mind and the phenomenal world are mahamudra." It is also held that great objet d'art and musical masterpieces are Nirmanakayas (化身), which therefore are quite able to inspire sentient beings to realizing Mahamudra. It just so happens that most human beings are a little thick and do relate better to a fellow human being who points things out. Besides, sparks of wisdom -- not unlike that being expressed in 曹雪芹/賈寶玉's《寄生草》-- tend to be fickle and cryptical; one who does get sparks like that might benefit a bit from the guidance of a human guru, that's all.

奸人堅說...
“入佛無他, 就是看破放下自在三式.”

... Or as one aspiration prayer says, "Not being bewildered about acceptance or restraint of karmic causes and effect, may I keep the purity of vows and practice, completing the accumulation of merit and awareness, free from the bond of the emotions and the eight worldly concerns..."

我癲‧故我在 說...

任何安慰其實都很無聊。唔見得達觀有咩優越。

奸人堅 說...

癲爺, 盯著個優越感, 盯著個自以為達觀, 盯著個其實無聊, 盯著個需要安慰的心, 盯著這個癲, 盯著這個盯著, 沒有甚麼, 其實很平常. 一切都逸不出這個盯著, 這就是大手印. 大手印是不會感到優越的, 大手印看著這個優越, 久而久之, 可能, 這個優越心就不起了. 一個修大手印的人, 自以為優越而去修, 然而看不到自己的優越心, 的確, 這樣只是徒增我慢.

倉海君 說...

我特登寸你一句,你就全天候連環駁我幾十句,大手印練到你咁激動,真係好唔簡單。

就當你講嘅全部正確,都係多餘。

奸人堅 說...

倉兄, 你真係世外高人. 都係0個句, 拜服.

我癲‧故我在 說...

奸人堅,我完全唔知你想講咩。好地地盯咩啫?
我估你重癲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