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公子與他的Auntie Eil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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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小時的短講,笑中有淚,數十年的掌故,拍手旋空。我說的,自然是幾天前宋公子在港大的張愛玲講座。我不算張迷,若由其他人主講,除非我患失眠,否則打死不去。但宋公子當然例外,只因他天生調皮,保證精彩,結果確實沒令我失望。宋家與張愛玲,大半生各自奔波,聚少離多,但數十年來魚雁不絕,噓寒問暖,談文論藝,既相濡以沫,又相忘江湖。半世紀煙雲般的往事,分離聚首暖在心頭如酒,都在短箋零墨中歷歷在目,可惜一晃眼,我們依然是在平庸而可憎的二零零七年。

難得宋公子演說,我居然可耻地遲了十五分鐘。來到時驚見連門口也擠得水洩不通,若非之前得小貝勒橫刀奪座,恐怕我要像船山先生般用望遠鏡才可看到投影片了。講座什麼都好,就是覺得聽眾太拘謹了一點點,似乎不怎麼賞識到宋公子渾然天成的俏皮話。例如他語帶調侃地說張愛玲連寫幾封信給宋淇,宋卻闊佬懶理,「我爸爸三數天後才施施然覆信」,或提及張如何對宋言聽計從,甚至把宋的說話搬字過紙等,句句都在有意無意間戲謔一代傳奇,但全場聽眾就是沒有人識笑!故事教訓自然是「世上沒有免費的臥室」:Auntie Eileen令頑童慘變廳長,五十年後終於也得啼笑皆非地付出代價。這一丁點無傷大雅的冷水,當然是潑不醒如癡如醉的張迷的。

聽着宋公子的另類品評,我又不期然想起一些對張的怪雞月旦,這次主講的則是錢鍾書。根據安迪的《我與錢鍾書先生的短暫交往》,錢老是如此評論張愛玲的:

對張愛玲,錢先生很不以為然。我說他在美國回答水晶的提問時,曾夸過張愛玲。錢先生說: 「不過是應酬。那人是捧張愛玲的。」楊先生在一旁說:「勸他不要亂說話,以免被別人作為引証。」錢先生說無所謂。又說到張愛玲的祖父張佩倫,是李鴻章的女 婿,打了敗仗回來,李鴻章的女兒寫了兩首詩:「基隆南望淚潸潸,聞道元戎匹馬還……」,錢先生一邊念一邊還用雙手做著眼淚汪汪的樣子。
但我記得四年前《明報》曾轉載過安迪一篇叫《兩謁錢鍾書先生》的文章,除了上述一段外,當中錢老甚至對張評頭品足一番,大意是說她近視眼又不載眼鏡,經常奇裝異服,反不及蘇青爽直。像錢鍾書這類口舌招尤「無所謂」的人,我們當然不可能期待他對張會有什麼好話。

張迷去這講座,大概要知道張愛玲的神話,但我這個八卦的非張迷有點不同,我主要想聽聽Auntie Eileen的趣事,甚至不懷好意地要看看矢志復仇的頑童會否有「佛洛依德式甩嘴」(Freudian slip)。儘管快人快語的宋公子向來都堅稱自己對這位auntie沒什麼特殊感情,也不清楚其小說的來龍去脈,但一提及張在晚年曾稱讚Roland是好名字時,卻彷彿小孩受到長輩誇獎般揚揚得意,足見他對Auntie Eileen到底還是在意的。記得宋公子在講座中說:「爸爸曾跟我說過,假如他們兩人先她而去,『那麼Auntie Eileen就要靠你了』。」這種至死不渝的情誼的確令我很感動,而今天當我看到宋公子這樣寫時,卻隱隱有些不安:
I have not informed them yet, but I am leaning towards depositing the archival materials at their university on account of these happenings (since nobody has even bothered to contact me at all).
我不是張迷,其遺物花落誰家我實在毫無興趣,但請宋公子容許我直言無諱地提出兩大反對理由。首先,張愛玲身為一位廣受景仰及愛戴的作家,即使是寫在廢紙上信封底的吉光片羽,往往都能為普通讀者的苦悶人生帶來不無小補的樂趣,如果把這些貫注着Auntie Eileen靈魂的珍貴手稿都捐給大學,豈不是讓它們統統淪為文學系研究生的論文悶註腳?試問外人還有誰可以接觸到這些性靈文字?事實就是:在這個乏善足陳的年代,我們寧願要一位天才的唾餘殘句,也不希罕十打庸人的研究報告。所以我建議宋公子找幾位值得信任,有閒情又沒私心的人,把全部手稿認真整理一遍--如果你對照一下錢鍾書的手稿,便會知道張愛玲的字體其實是多麼可愛地清晰--再把可公開的全部掃瞄上網,略加註解,任所有人免費閱讀,那麼全世界的讀者(無論是張迷或非張迷)及文學研究者都會向你鞠躬致敬,而Auntie Eileen泉下有知,也會高興自己的片言隻字竟能如此得到世人的重視。

第二個理由,也許是更重要的理由:無論生前死後,Auntie Eileen和宋家的帳都是算不清的,也不願乾淨俐落地算清,所以才會半世人即使分隔西東,也依然莫失莫忘不離不棄。其實一開始,你們就註定活在同一個生命漩渦之中,Auntie Eileen當年選擇住在宋家,今日亦然,直到永遠。這是大家都覺得合情合理的,大概也是一眾張迷樂意看到的不無傷感的小團圓吧?哪怕只是你書桌下的一個平凡破紙盒,也勝過要回到那所令她難堪的大學:

我對姑姑說:「姑姑雖然經過的事很多,這一類的經驗卻是沒有的,沒做過窮學生,窮親戚。其實我在香港的時候也不至於窘到那樣,都是我那班同學太闊了的緣故。」 (《我看蘇青》)

如果還嫌不夠清楚的話,再看這段:
我於是想到我自己,也是充滿了計劃的。在香港讀書的時候,我真的發奮用功了,連得了兩個獎學金,畢業之後還有希望被送到英國去。我能夠揣摩每一個教授的心思,所以每一樣功課總是考第一。有一個先生說他教了十幾年的書,沒給過他給我的分數。然後戰爭來了,學校的文件記錄統統燒掉,一點痕跡都沒留下。那一類的努力,即使有成就,也是注定了要被打翻的吧?在那邊三年,於我有益的也許還是偷空的游山玩水,看人,談天,而當時總是被逼迫着,心裡很不情願的,認為是糟蹋時間。 (《我看蘇青》)
如果還嫌未夠說服力的話,請看這封由小貝勒逐字逐句有血有淚地打出來的《張愛玲致華府英國大使館函》,你便會知道人文港大當年究竟有多「重視」張愛玲這位高才生了[註1]

以下為我與香港大學糾葛始末。我......在一九三九年進入香港大學就讀。一九四一年時,我以二年級成績最佳獲何東(信上 Ho Tung 應指何福 Ho Fook)全額獎學金,學費和住宿費全免。珍珠港事件後,大學停課,我收到停課通知,在一九四二年五月返回上海。

十年後,我寫信給吳錦慶( Wu King Ching )夫婦,詢問取得香港簽證的可能性。他們兩位均為家母朋友,分別在港大教授機械工程與科學。吳先生就此事和文學院院長貝屈先生( Mr G. B. Birch )討論,貝屈先生曾教過我,對我尚有印象。因之我致信貝屈先生,他建議我先註冊入讀港大以便取得入境簽證。

我在一九五二年七月抵達香港。吳氏夫婦堅持我暫返港大就讀,貝屈先生沒料到我真做到了。因為不希望給吳氏夫婦帶來麻煩,我在假設原本獎學金還在、無需繳付學費和住宿費的程況下,進入港大。

我的朋友蒂瑪‧摩希甸(即炎櫻)跟我同樣是上海人,她曾就讀港大醫學院。當時她在日本,提議協助我在日本謀職。她因一九五三年即會長期居留紐約,為了她在赴美前抵達日本,我於一九五二年十一月學期結束前匆忙啟程,同時知會註冊處,報備離港一事。我以為獎學金已沒有,並不知道當時校務會議仍在進行討論,貝屈先生亦極力為我爭取而他知道我離開,非常憤怒。

我在東京找不到工作,而香港美國新聞處有份待遇很好的翻譯工作,因此我在二月回到香港。當我知道貝屈為我爭取獎學金一事緣由,立刻向他道歉。因為內疚,我再親赴他家當面致歉,並請他收下一套祖傳稀世搪瓷銀茶杯。

他收下禮物,但怒意未消。隨後註冊處梅勒先生( Mr Mellor )來信要我補繳那學期的學費,我只好繳了學費,同時去信抗議,說明除非保留我的獎學金,否則我不會回港大

不久我依報紙廣告應徵一份翻譯工作,之後明白那是東南亞英國專員公署的職缺。對方為了查核我的地址,直赴港大女生宿舍,有人告訴他們我可能是共產黨特務,導致我三次被警方約談。此事雖不了了之,卻使我失去工作。

......由於最近申請一個大學教職,需要一些學校證明文件,才發覺都弄丟了。我寫信到港大要求補發當初的證明文件副本,才發覺補發的文件上都沒有提及我獲得獎學金或我是否合格(參考附件)證明。我再次寫信詢問,這裡附上他們所說「查無相關記錄」回答的副本。一九五二年,註冊處 Ng 先生曾親自向我保證所有的紀錄資料都完整保存,還出示副本給我看。

(原載11期《印刻》)

咦,怎麼今天當窮校友一變名作家,便立即連當年什麼科目得什麼分數都忽然查到了?看透世情的Auntie Eileen會否希望自己的書信手稿落在今天別有肚腸的香港大學呢?宋公子你應該可以判斷。局外人本來是沒什麼發言權的,但我始終相信脾氣古怪的Auntie Eileen只願留在宋家。「蠻荒的日夜,沒有鐘,只是悠悠地日以繼夜,夜以繼日,日子過得像鈞窖的淡青底子上的紫暈,那倒也好。」



註1:

小貝勒又引了蘇偉貞的話給我:「張愛玲在一九六六年四月二十七日及五月九日去信港大,要求『正名』」,當時張曾提及「小說被翻譯二十三種文字,不會是港大的恥辱(disgrace),亦未獲回應。才發生我們看見一九六六年六月四日致駐華府英國大使館求助函。[...]最後結果是英大使館於七月十日將信轉港大,港大八月二日由註冊組副主任發函張愛玲,釐清了何東獎學金即何福獎學金成績優異名份外,亦證明料張愛玲曾兩度入學港大。從而結束十三年糾葛。」

6 留言:

張迷 說...

我是張迷,但心裡不曾盼望要擁有任何她的東西(當然,我也不會有這種福份),我只由衷的希望能有機會一看宋先生存有的書信,那天晚上得以看到一點麟爪,百感交集。興奮的是看到墨跡,書信的內容則是盼望中夾雜顫抖,害怕讀了不該讀到的事、不應是我們看的東西。

我這樣寫,是希望如果宋先生有緣得見這個留言,會知道真正關心張愛玲的人,想法與倉海君無異;想一睹未發表過的書信、佚文:「寧願要一位天才的唾餘殘句,也不稀罕十打庸人的研究報告」,但絕不貪圖擁有。因為知道所氏璧的價值才貪圖擁有的機構,絕不是卞和,也不是楚文王。

makuranososhi 說...

倉海已說盡我心裡話,還附送錢鍾書的怪雞月旦,行文牽帶紅樓愛玲又法文歌,精采精采。留個言除了讚嘆其實是表示支持拯救 auntie eileen 。

誇張迷 說...

不過是一派張迷,將另一派張迷標籤成不懷好意的庸才。都只在瞎子摸象。

又,大概晚年倪震在倪匡死後,也會挾著先人遺物,由才子變公子。亦舒的女兒亦將變格格。

倉海君 說...

誇張迷:

有本領就請堂堂正正反駁我原文論點,留言的作用並非是展覽自己的愚蠢。

匿名 說...

maybe i should try to make a distinction.

i won't hold institution responsible for what one or more of its employees did once upon a time.

in like manner, i don't hold the japanese people/nation today responsible for what happened once upon a time during a war.

for auntie eileen, her experience with getting her lost American identification documents was much worse because it went on for years. in the end, it turns out that her request for "Eileen Chang Reyher" was entered by a clerk as "Reymer" which did not exist. Should she have renounced her American citizenship?

ESWN (Roland Soong)

this is more about what HKU can do for Auntie Eileen today.

匿名 說...

and auntie eileen needs to be saved, and badly so right now.

auntie eileen needs to be saved not from HKU (or CUHK or whoever), but from a fate far worse.

auntie eileen needs to be saved from being declared by a Chinese court that she is state property. that would mean anyone can use her works for any purpose (such as making a situation comedy, adult video or kungfu movie out of any of her books).

you can read more about that court case at the ESWN Culture website.

the reason why the archival material is being released now is to mobilize public opinion "to save Auntie Eileen."

ESWN (Roland So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