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叢談(一):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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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零五年一個夏夜,我乘火車由西歐之北直奔南方。昨日灰濛濛的巴黎,今天醒來時已是陽光燦爛的羅馬了,舉頭一看,還有幾朶輕雲在微風中飄蕩。百無聊賴的清晨七點,我一個人在火車總站,隨意寫了以下一則日記:

26-8-05 Roma Termini

Tel auteur, tel lecteur
Débordant de narcissisme, un lecteur médiocre manque souvent du dévouement pour reconnaître le sens des paroles auxquelles il est confronté. Au lieu d’écouter la musique du texte, il pianote lui-même. Dans l’art de lire, il importe donc de sortir de toi-même jusqu’à te laisser absorber, voire «manger» par l’autre qui t’attend depuis des siècles dans l’au-delà. Lire en profondeur, c’est ne faire qu’un, ne serait-ce qu’un moment, avec l’auteur. Voilà une tâche très pénible, car on ne parvient guère à le découvrir. Comme Dieu, un grand auteur se cache toujours pour que l'on fasse de lui un objet de recherche. C’est alors en jouant à cache-cache avec l’auteur que l’on devient un véritable lecteur.

從法文譯過來,大概是這樣的:
如此作者,如此讀者
平庸的讀者在自戀氾濫下,往往無法棄絕自我來認出對峙於前的說話有何意義。他不聆聽本文的音樂,反而自己去彈琴獻醜。是以閱讀之道,貴乎離開自身,直到你被對方──那個千百年來都在彼岸企盼着你的人──攝取甚至“吞噬”為止。深刻的閱讀,就是要與作者渾然同體,即使只是一瞬間也好。這是十分艱難的,因為我們並不時常能發現他。偉大的作者就跟上帝一樣,總是隱藏自己,以求令我們不斷追尋。所以就在跟作者玩捉迷藏的時候,我們才變成真正的讀者。

對我而言,閱讀經典只有一個偉大目的:跟作者“玩捉迷藏”遊戲。從沒打算藉此獲得知識,或妄想令自己成為好人。Harold Bloom說,他希望把王爾德式警句“Art is perfectly useless”刻在各所大學門前,對此我是舉腳贊成的。上述那則夫子自道的日記,對於見慣日光的人來說,其實絕非新事:那貌似新奇的“吞噬”隱喻,乃採自《多馬福音》第七則;至於捉迷藏的讀書精神,亦早已體現在閻若璩那種“每於無字句處,精思獨得”的治經方法上見閻詠《行述》。小時我是沉迷打遊戲機的,現在則寧願多看一點書,倒不是因為後者比較有益,而是相形之下,前者根本味同嚼蠟。問世間,豈有比跟孔子、耶穌或莎士比亞等人玩catch me if you can更刺激新奇的遊戲呢?

孔子一向被視為中國文化的靈魂人物,對他的解讀就順理成章是認識中國文化的先決條件了。但正如其他偉大智者一樣,孔子從不會大搖大擺地讓你看清他的廬山真面目,非不為也,實不能也。歷來對孔子的誤讀,一反轉其實就是對老莊的錯解,兩者可謂中國哲學思想史的兩生花。這種誤讀始於孔子之死,定型於漢代的爭立學官,其間經歷宋儒的創造性蹂躪後,再於這個束書不觀之世代登上可笑的頂峰。至於真正的孔子究竟是什麼人呢?嚴格來說,我們永遠沒法把他還原,所有考證都是徒勞的,誤讀原是永恆,就像無休無止的捉迷藏遊戲一樣。

我這兒要嘗試的,不是把孔子還原,而是通過對本文的深入閱讀及不同材料的比較,來審視孔子這位千古一聖的各個側面,尤其是那鮮為人知,同時也是孔子之所以為聖人的最重要一面。要理解孔子,第一步是要理解我們所能掌握的材料,沒有這一步,任你說得如何天花亂墜都是廢話。一般而言,我們都根據《論語》來認知孔子,這幾乎是歷代讀書人的常識。但常識並沒有告訴我們兩件事:首先,今本《論語》並非絕對可信的;第二,單憑此書來理解孔子,而忽視其他材料如緯書、《禮記》、《史記》、《莊子》,甚至《列子》等相關章節,就如要理解蘇格拉底時,只看色諾芬(Xenophon)而不看柏拉圖,要認識耶穌時,只信《聖經》而不讀典外經一樣,你永遠只能接觸到某個不完整的側面。

《論語》的結集過程橫跨六百年,到目前也無法搞清最初是何人所記,又由何人編纂。唯一較確鑿的背景資料是這樣的:流通於漢代的《論語》有三種,一是魯人所傳的《魯論》二十篇,二為齊人所傳的《齊論》二十二篇,三是孔壁所出的《古論》據劉向《別錄》二十一篇。當時《論語》尚有五個別稱,分別是《論》、《語》、《傳》、《記》及《論語說》。《論語》所記,主要是孔子的嘉言懿行,但你可以想像,不同人就有不同焦點,區區一部《論語》三種版本其實沒可能涵蓋孔子的整個精神面貌。況且這部先天不足的《論語》,還經歷了無數米高積遜式的後天改造,如果連這一點也弄不明白,那就無謂強充解人,並對孔子妄加月旦了。今日所見的《論語》,大概是鄭玄的校改本,其底本或曰《魯論》據何晏,或曰《張侯論》見《隋書.經籍志》,或曰周氏校本據陸德明,再以《齊論》和《古論》作校改的參考本,其間涉及的文字變化之大和去“真”之遠,也就可想而知了。至於版本的重要性,如果大家還不清楚,我不妨舉一個例說明。《述而》:“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意思不難明白吧?但宋儒為求符合《史記》所載“孔子晚而喜《易》”(已年近七十)之說,則聲稱見過另一版本:“假我數年,卒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見朱子《集注》更有趣的,是如果依據《魯論》引自《釋文》,則會得出這個讀法:“加我數年,五十以學,可以無大過矣。”居然連《易經》也失蹤了,果如此,則孔子和《易》的關係就幾乎可以重寫。

孔子死後,儒分為八,“有子張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顏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孫氏之儒,有樂正氏之儒”《韓非子.顯學》,而各派必有其秘不外傳的孔門筆記。可以肯定,《論語》的孔子只是某幾個儒家門派心中的孔子,而非真實的、全部的孔子。章太炎有一個很有趣的猜想,他認為莊子所傳的就是顏氏(即顏回)之儒詳參《菿漢昌言.經言一》,今文派的學者當然會嗤之以鼻,如皮錫瑞就乾脆連顏氏即顏回的假設也質疑一番,所謂“顏氏有八,未必即是子淵”《經學歷史》。對此,我無由判斷誰是誰非,但章太炎的說法雖屬臆測,我卻認為有很強的洞察力,因為他至少看穿了一點:孔子與莊子的密切(或秘密)關係。日後我會嘗試證明,莊生筆下的孔子雖然多屬寓言,但我們如果要對孔子思想有深入了解,根本不可能繞過莊子--我畢生景仰的繆斯,中國的批評之神。

4 留言:

道士 說...

不同的年紀就有不同的心態﹐問我會否想幼時看多點書﹐可能我也想的﹐不過人生就是一次性選擇的編織。有一個"如果"﹐就有千千萬萬個"如果"﹐可能到最後就要好似"少林足球"嘅洗碗佬咁問句:"點假你哋咁樣衰就有頭髮﹐我咁靚仔就無頭髮..."。

人生有如走馬看花﹐我是最容易沉迷的人﹐能夠在沙灘白耗一天﹐在雪山滑翔﹐捉翻盤棋﹐甚至間中打機/(飛)﹐對我來說﹐也是享受﹐和看書一樣﹐也只是娛樂。人生苦短﹐看得你玩捉迷藏玩到咁開心﹐我也只能對著這境像微笑﹐看著生命所綻放出來的燦爛。

萬分期待你下篇出爐。

倉海君 說...

想澄清一下,我不會在第二篇便說孔、莊關係,原因可參考下列msn內容:

舒爾賽 - http://daimones.blogspot.com/ 說:
終于等到你篇孔子出場

Magliabecchi 說:
只係前言姐

舒爾賽 - http://daimones.blogspot.com/ 說:
yup

舒爾賽 - http://daimones.blogspot.com/ 說:
你寫晒的話真係可以出書

Magliabecchi 說:
我希望可以寫到d創新嘅野,唔想將d注炒埋就算

舒爾賽 - http://daimones.blogspot.com/ 說:
哈,我都好期待你下一篇個解釋

Magliabecchi 說:
解釋咩?

舒爾賽 - http://daimones.blogspot.com/ 說:
孔子同莊子個關係

Magliabecchi 說:
莊子?果d係戲肉,我冇咁快講,我會由論語講起,然後比較晒所有其他材料,係全方位咁討論,莊子果part係會好後先講,因為如果冇之前嘅背景知識串連起,我估會幾難明

舒爾賽 - http://daimones.blogspot.com/ 說:
嘩,咁寫真係可以出書喎

Magliabecchi 說:
我會假設讀者係冇咩背景知識咁寫,出唔出書冇所謂,我係想好似偵探小說咁寫孔子,有晒布局同起承轉合,但形式係讀書札記,唔會跟時序

舒爾賽 - http://daimones.blogspot.com/ 說:
哈,你咁講咁似 dan brown果類gei?

Magliabecchi 說:
唔同,應該咁講,精神係哲學偵探短篇故事,形式係未砌好gei puzzle

makuranososhi 說...

唔係話,點解會拿教主同 d 五流小說家比架......

倉海,我仲想你發展多一條路線,例如係留法記趣咁啦,你頭一段文字真係上上佳既中文(正文就係你一貫水準,唔使讚啦)。

birgit 說...

論語叢談和哲學偵探短篇故事,聽起來倒是一個說書人所能有的宏願了.期待下回分解.

末一句”繆斯”的說法,令人莞爾.還是第一次見人這樣介紹莊子出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