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年十二月病史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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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不大不小的病。今天是二○○七年一月一日,總算恢復了九成罷。

這病非一朝一夕養成的,這年來我既沒有工作,也不運動;沒有閒錢:很少見朋友,也不出門走動;只呆在家裡讀書。當然,書是讀不成的,精神日漸痿靡,把自己活活的養成一個虛人。

十二月十二日:本來打算去旺角見一份工,是"星際廣場"的一家書店請人。這書店的書固然不吸引我,更甚者是這個商場給我一種局促的感覺,很不舒服,工還沒有見就跑了出來。隨意的在旺角走走,看了幾家書店,時候還早,四處亂走。不知不覺的又走過從前的中學,學校改變了不少,加建了一個不倫不類的僭建,大門口頓覺局促難耐;舊日的大禮堂也給拆了改建,感覺很不舒服。順著常盛街行往土瓜灣,往日的事物變得很不同。天色很灰暗,心情也壞到透。天光道警察宿舍已移為平地。轉向鄧鏡波書院,再轉向新亞中學、協恩書院,這些地方還是頭一回到。在馬頭圍道停了下來,心想:是回家呢?還是再走走?結果還是再走走。往落山道向海邊走去,是我兒時的住處,空氣很混濁,天色又灰暗,心情越發壞。這地方的確髒而亂。天才文具舖和金雀冰室還在,却顯得凋敝。再前行到了旭日街,見到我讀的小學,我就在這個像監獄的地方呆了六年。在景雲街遊樂場望了裡面兩眼,再往海邊行。海水很暗、很髒,但居然有魚,這算直荒謬。穿過海心公園,就是基道中學和顏寶鈴書院,這是從前沒有的。天色開始暗,是時候回家了。穿過啟明街一帶,折回浙江街,又回到了馬頭圍道,突然想去看看兒時常去的郵社,那是在新柳街的;可是走錯了,遇不著。天色已經黑齊,路邊的空氣很混濁,中人欲嘔,人也很倦,就上了一輛二十六號巴士回家了。在聖若瑟安老院下車,轉乘地下鐵。人不很擠,但很悶。當晚沒甚麼,只是心情不很好。

十二月十三日:睡得不算太好,起床之後更不舒服,心跳異常。平日手按著胸,就可以感到的心跳好像沒有了。要用兩手大力按住才覺得有心跳,但這種心跳很促,是滴滴滴滴的急跳。心想是昨天把身子行累了。急喚阿媽煲一大煲圓肉糖水滋陰。我阿媽叫我去應徵超級市場理貨員,以為有工作做有點活動自然會好。我居然同意了,也去了應徵。

十二月十四日:喝了糖水好似沒有效用,心跳仍不正常,睡不安穩。人很不安。

十二月十五日:睡得很壞,家裡有點八珍丸,我想有用罷,陰陽相補。服之,無效。下午有電話來,叫我星期一上班。脾虛,停食圓肉糖水。

十二月十六日、十七日:抑鬱愈來愈嚴重。仍服八珍丸,無效。睡得很壞,心跳仍不正常。

十二月十八日至二十二日:除了星期四二十一日那天是假期之外,其餘也上班,真的很累。上班是為了逃避抑鬱,說有效也可以,但大體上作用不大。睡得果然好了一點,不過只是由於體力透支。這幾天仍服八珍丸。二十二日下午,當我洗貨架的膠間格時,就在我不遠有一個賣金莎朱古力的小攤,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做推廣員,這是一種不太辛苦的工,我心想:這份工的確太累人,我應該找一份比較適合的工作去做,其他的人做我的工作可以是做得很開朗而愉快的,我又為什麼佔了這一席之位呢?於是決定了辭職。一想到辭職,心情有了半刻的輕鬆,但總體上仍然抑鬱。

十二月二十三日:在家休息。沒太大的好轉。不過自己推斷是心脾兩虛。去了藥房買了歸脾丸。食了果然好了點。

十二月二十四日:自度好了六、七成,會倉海君,希望說說閑話可以舒緩抑鬱。十二時左右到了大埔,邊行邊說,一時多吃午餐,其實這多天以來是全無胃口的,飯是勉強吃下,腰圍已經瘦了兩寸。三時左右會張生。有兩、三次精神很困倦,要打斷對話休息。五時多就回家了,不敢過用心神。回家之後有一段時間很平靜,但惡夢方才開始:我大約九時就寢,直至七時多天亮了仍不能入睡,在床上只是合上雙眼,前額漲痛;後來稍稍淺睡了一會,方才好了一丁點。這簡直是重複了十二日的事。

十二月二十五日:這是我最憂心的聖誕節。下午勉強吃了點東西又再去睡,睡不著。翻書看看有沒有辦法解決。翻出了一條張仲景的酸棗仁湯,治"虛勞虛煩不得眠",急急去藥房要了一劑。由於飲了藥,加之二十四日晚徹夜不眠,二十五日晚總算睡得好一點。同日又轉了吃天王補心丹。

十二月二十六日:聽我媽的叮囑,再服了一劑酸棗仁湯。

十二月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始終睡得不好,每天四、五點鐘就醒了,再難入睡,很易驚醒。反來覆去很難才到七時多天光。胃口好了些少。

十二月三十日:所服天王補心丹成藥因為獨缺朱砂一味,所以只可以滋心陰,却少了重鎮安神的功效。今天選了朱砂安神湯。 這湯有大黃,喝的時候不覺很苦,可喝了之後牙齒全是苦的,刷了牙也無濟於事,好奇怪的感覺。

十二月三十一日:雖然仍是早醒,但心沒有那麼不安。這幾天抑鬱間中來襲,也沒法子。

一月一日:今天好了很多,心也踏實不少。

這場病大約就是如此,由於只是事後的追記,也只可能盡量的準確。本來一場病沒有甚麼必要大費周章的做文章紀念。可是,這是一場不普通的病,是我一生中的一個不尋常的難關,這是餘話,容後再談。

巧合的是:一月五日讀報得知這病西醫叫做"驚恐症"(panic disorder),乃情緒病的一種。患者會突然感到強烈驚慌,徵狀包括心跳突然加速、胸口不舒服、呼吸困難、作悶作嘔、冒冷汗、怕患上精神病、有麻痺或針刺的感覺、驚自己會暈倒、驚自己會死、驚控制不到自己。如果在過去一個月內,同時有上列三項病徵,有可能患上驚恐症,患者的生活會大受影響。據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香港情緒健康中心於二○○二年的電話訪問,3004個受訪者中有3.9%有驚恐症;一半的驚恐症患者會演變成抑鬱;45%受訪患者曾經有自殺念頭。(資料來源:中文大學醫學院香港情緒健康中心主管李誠醫生;可參考明報的報導http://www.mingpaohealth.com/cfm/news3.cfm?File=20070105/news/gmk1.txt)

我是犯這種病了,諸種病徵中我有:

一、心跳突然加速
二、胸口不舒服
三、作悶
四、怕患上精神病
五、有麻痺的感覺
六、驚自己會暈倒
七、驚自己會死
八、驚控制不到自己


這不是太典型嗎? 當然,我不會去看西醫的,尤其是去看精神科。這不是甚麼諱疾忌醫,而是我一向不太相信精神科藥物會有甚麼好處,不用說不能根治疾病,而且有不小的副作用,又培養患者的賴藥性,勉強只能說控制一下病情,這是我的印象。我這回是用我有限的中醫知識去辨症施治,在中醫來說,這不是神志病,而是虛証。追本朔原,這是由於我長久以來陰虛火旺的結果;陰虛火旺之極,的確會惡化成精神衰弱,幸好我還未至及此。我二千年因腎陰虛服過六味地黃丸、今次因心脾兩虛服歸脾丸,兩種藥的現代用法都可以治精神衰弱。那即是說,倒過來想,凡精神衰弱都可以朝陰虛這個方向想想治法和用藥,不一定要只考慮服用西藥一路。假使一般的精神衰弱患者都是陰虛火旺之極的話,那滋陰就是治法的大經。本來呢,可以睡一覺好的是最重要的,因為我相信睡覺的作用就在於養陰,但是陰虛火旺正正是陰不歛陽,心火上炎而失眠多夢,那又怎可以入睡養陰呢?所以如果給精神衰弱患者一點滋陰的藥,當是很有好處的。希望這點經驗對陰虛火旺乃至精神衰弱的患者有點好處罷。

對於有心跳和不安的驚恐症患者,所服的藥記緊要有重鎮安神之品,例如朱砂安神丸、珍珠母丸等,我服的一種天王補心丹就是缺了朱砂,只可補心陰,而沒有安神的作用,心神不安又怎能安睡呢?切記、切記。

本來在這病的期間想了不少東西,不過真的提不起勁去寫,希望稍候一段時間會好一點,到時再和各位說說。

6 留言:

過路貓小姐 說...

我之前家中有點煩事,弄得自覺都快死了(好似身懷絕症咁)..結果就拿拿臨走去買了份保險,如我真的check 到有咩事都可以保障家人,不用為錢煩。

後來好好的睡了一晚,感覺好了點,身體的不適感沒這麼強烈了...只是還有點手尾要緊罷了...><"

很快我便琅自食這個身懷絕症的惡果...每當我一看到今個月的信用卡statement(要交成皮幾野),除了有少少心痛和頭痛肉赤外,就鬼打都冇咁精神...
嗚..e+我仲好鬼有精力咁「意圖」找兼職去幫補一0下添..有冇人有兼職好介紹呀(強烈呼籲)...

總結,你那些心病還是用心藥去醫吧,不要亂食成藥,小心肝腎會有事(或用自然療法啦,安全d)..
喵噢~

倉海君 說...

掬香齋主人要求很高,所以寫得少,又寫得慢。我曾跟他說:「寫blog又不是寫書?不用太認真吧?」--順帶一提,或許有人會覺得我經常咬文嚼字很認真,但坦白講,我如果要認真(用我自己的標準),恐怕會比你現在看到的認真十倍,blog只是消遣,我實在認真不起--他當時說:「對讀者沒好處的東西,我不想寫。」所以這次他張貼新作前,先要我審閱一下草稿,看看有什麼問題。我回了電郵:

>錯別字/語病:
>
>1痿靡--委靡
>2學校改變了不少,加建了一個不倫不類的僭建--學校改變了不少,更添了一個不倫不類的僭建物
>3海水很暗、很髒,但居然有魚,這算直荒謬--海水很暗、很髒,但居然有魚,這簡直荒謬
>4平日手按著胸,就可以感到的心跳好像沒有了。--平日手按著胸便可感到的心跳,好像忽然停頓了。
>5我心想:這份工的確太累人--我心想:自己這份工的確太累人(意思清楚一點)
>
>我已幫你改了,且順手貼上,有不滿意你自己再改吧。評語:日記的文字不算好,略嫌累贅單調,但請你千萬不要改,因為這風格正好配合了你的病情,寫得太好反而壞事。要用拙。

掬香齋主人回覆:

「我真的故意寫成這樣,,不修飾,順其自然,不這樣不是病。
可能錯別字和語病也是病的一部份。」

掬香齋主人 說...

答過路貓小姐:
"總結,你那些心病還是用心藥去醫吧,不要亂食成藥"
不能這般說。心病也有其物理基礎,所以服藥可以奏效。而且,事實證明,我服了中成藥之後的確痊癒。
至於抑鬱一症,這比較麻煩。可能真的要一劑心藥才可根治。但天曉得心藥在哪裡呢?
當然,我們可以設想:心藥就在心中。煩惱即是菩提。抑鬱是一個轉機。

答沈乙僧:
"撫心自問, 中醫的藥物就不會培養患者對藥物的依賴嗎?"
沒有。我現在不想服了。藥到病除,謝天謝地。

"由始至終只詳細紀錄了你吃過甚麼五花八門的處方,和服後成效, 偏偏沒有提到自己到底所煩何事"
我所煩惱的事我現在也不知道說不說好。當然,在旁人眼中任何抑鬱的人的任何抑鬱的"理由"也是荒唐的。如果我講我困擾的事,我會在下篇講。但我就是怕會把抑鬱傳染給其他人,我自己一個人抑鬱好了,不要惹他人也陪著抑鬱。

"病發了,只懂藥石亂投, 而不是實實在在找朋友至親傾訴"
我的親戚朋友之中沒有一個是西醫或者是中醫,與他們講醫學不單沒好處,而且明顯是自找麻煩的蠢事。
老實講,我還是頭一回遭到這種病,有點手足無措是難免的。但所用的方藥也算是八九不離十,這不是由於我醫術的精湛,而是仗著家裡藏的醫書--這總比隨便往藥材舖找個"中醫"穩妥。古人云:"三拆肱而後為良醫",自己親歷其境犯過的病,是格外把握得牢的。
至於我所說的煩惱,我想朋友中倉海君和張生是會懂的;但找他們說了,就會沒事嗎?哪有這般的便宜事?

"正正把你病根表露無遺!"
不很明白。我的病歷固然想把自己的表露無遺,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所引我的兩段話到底怎樣把我的病根表露無遺?請明示。

西口西面 說...

語病唔醫治,小心生語癌喎!
到時陀住兩舊大肉瘤fing來fing去,
睇怕你都要改名做"谷胸齋主人"囉!

林時拉夫斯基 說...

早陣子心情很差,走在街上也覺得很憋悶,有好幾次甚至邊走邊哭,當時擔心自己是否患了抑鬱症。不過,看完你這篇文,發覺自己食得”日訓”得,唔似抑鬱,便放心了。

早前聽倉海君提起你對「一疊單」的看法後(不知道你會否介意公開,所以我只好說得隱晦一點,若你不知道我指的是甚麼,可問倉海君),一直耿耿於懷,因為那個想法也一直困擾著我。雖然說出來可能無助消除煩惱,但也希望你可以分享一下你的看法。

至於失眠方面,不知道你有否試過香薰?我睡得不好的時候,會在枕頭滴少許薰衣草香油,香氣散發後,我通常都能入睡,或許你也可以試試。

掬香齋主人 說...

答沈乙僧:
"現在中藥的確控制了病情,以後復發呢?會否嘗試其他療法,甚至放棄舊的一套,還是繼續相信你的藏書,然後抓藥?"
我從來沒有說過只用中醫而不用其他醫術,但假使復發我仍會查書抓藥。

"書是死的,人是生的"
很多生人的價值在一本死書之下。

"病根就是你太相信用藥便能根治心病啊!"
難道你可以用幾句話就可以令我急速的心跳回復正常嗎?或者找個朋友說說心事就可得一夕安眠嗎?我吃藥是為了身體方面的病,而不是心病,請不要混淆兩件事。

答林時拉夫斯基
"早前聽倉海君提起你對「一疊單」的看法"
「一疊單」的事是張生的事,我親聆他現身說法,他的困擾與我的一樣,我漸漸的發覺我與他有很多的相似。估不到你也有這種困擾,其實我想有同樣命運的人也不少。

"至於失眠方面,不知道你有否試過香薰?"
我很怕香薰。
一般失眠可以用圓肉煮糖水,神效。我今次有點不同,所以一定要用重鎮安神之品。